大会主题:“黄大年式教师团队”建设与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
时间:2026.4.25(周六)上午

叶澜老师:今天看到很多同行,感到特别幸福!有这么多“黄大年式教师团队”来参会,大家都愿意学习黄大年,这是我们的专业使命,也是时代使命。这让我感到内在的生命力得到充实和发展。这是第一点:我向大家表示感谢!
下面,我简要地说一说:为什么“生命·实践”教育学派会诞生在这里?为什么会由我们(不是我一个人,而是很多人)提出、创建?

首先,华东师范大学有教育学研究传统,我们有教育学学科研究的“学脉”。
华东师大教育学研究的元老是孟宪承先生(1894-1967),他也是华东师大的首任校长。后面是刘佛年先生(1914-2001),他是学哲学的,他在哲学的高度上研究教育学,始终关注中国教育与教育学的发展。
改革开放以后,我第一次到全国各地做调查,就是刘佛年校长牵头的项目,是关于中国普及中小学教育的调查。我去了很多地方,感触很深:我们国家这么大,基础教育差异也很大,教育现状十分复杂。这激发了我的学术情怀,作为教育学研究者对“实践”要有具体真实的理解。那时,我已感到:到实践中去,绝对不只是为了去“联系”,更不是一种损失,而是自己真正的、有情怀的、学术的扎根。此后,从“新基础教育”研究到“生命·实践”教育学派的创建,我们团队始终没有离开实践。如果我们离开实践,自己的心就会“空”。如果离开实践,自然也可以夸夸其谈,但是谈的东西不着地、不生根。成事成人是相互构成的,“事”若难以实现真实的发展,“人”也难以实现真正的成长。
对“生命”的关注,是我对中国教育学原有问题进行反思得出的结论。原来,我们比较多关注的是教育与社会的发展,忘记了社会最根本的组成是人;人不发展,社会难发展。不是说教育和社会的关系不重要,而是说每一个时代都面临着自己的问题、缺失和未来。已有的研究(教育与社会的关系)要发展,以往的缺失(关于教育与人的发展)要补缺,新的发展要探索。只有这样思考,才能抓住当代研究的重点。所以,我们研究的核心尚待补缺的是“教育与人的发展”问题,而且是面向未来的“时代新人”的发展问题。
总之,“生命·实践”教育学派能在华东师大的学术研究土壤里生长出来,绝非偶然,而是有基础的。
第二,我们学派的发展与“大时代”相关。
我经常和学生讲:我们有幸生活在一个大时代,当代的丰富、复杂,以及与历史和未来的联系,可以说是很少遇到的。如果我们不努力研究时代精神,做出当代的教育学贡献,那不是时代对不起我们,而是我们对不起时代。我们应努力发挥教育学的综合复杂的专业特质,把握“时代精神”,努力做出中国教育学人的时代贡献。
2000年,上海社联要做一个“二十世纪中国社会科学”的百年回顾,我当时担任社联副主席,负责“中国教育学”的百年回顾研究。为此,我组织我们教育系的各学科负责人,分别写出各学科的百年发展与主要成就,我负责写“总论”(《二十世纪中国教育学发展问题的审视》)。通过对百年发展问题的世纪大反思,我意识到:中国教育学百年发展的最主要的问题是“两个依赖”。一是依赖国外的教育学知识,把“眼睛向外”作为发展教育学的方向,大家比谁“引国外”引得快。好像谁引得快,谁就最先进。二是依赖其他学科。比如教育社会学,它依赖社会学的理论来解释教育现象,是社会学的应用领域,教育只是被社会学解释的对象,而不是去研究教育中的社会学问题。我认为这个立场要改变。我们正在努力做出改变。当然,改变不是断绝关系,而是要以独立的学科立场为前提,建立与其他学科交互作用的关系。赫尔巴特早在1806年出版的《普通教育学》里,已清醒提出:教育学不应该成为其他学科的“殖民地”。可见,这个问题由来已久。
中国的教育学是在近代从国外引进的。先是西方,然后是苏联,改革开放以后是东、西方同时引进,大家忙着引进都来不及。但是我认为:引进在一定的阶段是需要的,但是不能依赖“引进”。中国教育学人如果真有出息的话,就必须立足中国的问题、中国的土地、中国的未来做研究,这样我们才能形成在世界教育学之林中独树一帜的“中国教育学”。正是对“两个依赖”的反思,我们下定决心要走出两个依赖,走向“两个独立”。
第三,与我自己不断成长有关。我是华东师大教育系培养的本科生,是土生土长的教育系本科生。
我一直反对取消教育系本科。为什么?因为本科是专业成长的基础,任何一门学科,如果你真把它当作一门学科,那就不会取消本科,凡是主张取消教育系本科的,在本质上并没有把教育学当作一门独立学科。
取消教育系本科、在研究生层面上发展教育学的做法,主要是在学美国。美国的教师培养,在本科阶段学习将来要教的学科,比如我要教语文、教历史,就把语文、历史看作本科学习的基础;本科后在研究生阶段才加学的所谓教育学,其重视的是一些教学的方法和技能,以为只要学会教学法就可以去做老师。说到底,这培养的是学科老师,而不是在培养教育者,更不是在培养教育学的学科研究与发展者。
我认为:面对各种言论,我们都应该用脑子多想一想:不是原来的苏联专家讲得都对,也不是美国人讲得都对,也不是国内一些权威讲得都对。关键是自己要明白:他为什么这样讲?依据是什么?我赞不赞成这个依据?我有没有自己的独立思考?我自己怎么思考?怎么看?实际上,对一种说法和结论的选择、判断,体现的恰恰是你全部的综合素养和教育学的专业素养。
我提出中国教育学研究要创建学派,但是创建学派并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,我们的最终目的是用创建学派的方式推进中国教育学的发展,我们期望的不是只有一个学派,而是有更多的学派和研究团队,共同推进中国教育学的建设与发展。今天,参会的有很多研究团队,有农村教育、职业教育、学前教育、民族教育、体育教育、数学教育,还有教育社会学、中国史、中国哲学等关于学科本身问题的研究,非常丰富。有更多的研究团队和学派一起推进我们中国教育学的发展,这才是我们的目的。
这么多的“多”汇聚到我们心目中最在乎的,也是黄大年最在乎的,那就是忠诚于自己的国家,我们为的是形成我们自己的中国教育学、大教育学。每一个为之努力、用心的人,都是伟大的,都值得尊敬。至于努力了能做到什么程度,这有个人局限,有个体差异;但凡是努力,凡是敬重、在乎教育学的人,我们都应该致敬!所以,今天我要向在座的各位致敬!我们一起努力,一起为中国教育学的明天,付出更大的努力,做出更多的贡献。
我是一个幸福的人。年轻时,受到刘校长等前辈的关心、帮助和支持。现在呢,又有一批学生一起奋斗。“新基础教育”研究做了30多年,“生命·实践”教育学的构建也已经做了20多年,我曾问过团队的每一个人,他们都会告诉我:并不会因为在一起做“新基础”、做“生命·实践”教育学,妨碍自己的成长。恰恰是因每个人都在做中国的、我们自己的“生命·实践”教育学,在这一过程中找到了自己更加关注的、更加愿意去奋斗的、更加可以做出贡献的一个领域,并由此获得学术成长、生命成长。

今天,我看到了更多的同道,我们能够一起奋斗的同道。
有人认为,集中做一件事会对自己的发展不利。这恐怕要看你在做的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。我认为我们在做的是一个大事业,是为了中国教育与教育学发展而做的大事业,这绝对会为你开辟疆域,而不是妨碍你的发展。问题在于你自己狭不狭隘?如果一个人的心很狭隘,只关注自己今天发了什么论文?署名的有几篇?得奖了没有?有没有被关注?那他并没有真正懂得我们在做的究竟是怎样的事业,并没有真正的学术自觉和生命自觉。
我们学习黄大年,首先要学的就是他非常纯粹而博大的心,他把国家的建设与发展作为自己最最重要的事情,而不是写了多少文章。我觉得这颗“心”就足够我们学一辈子!一辈子也未必学得到,但我们要真心去学习。我们学习黄大年决不是学他发了多少篇论文。第二,黄大年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,研究的非常精深,是国家建设与发展的高精尖问题。而且他立志“把论文写在祖国的大地上”,对此,我们“生命·实践”教育学派特别认同。至少就我自己而言,我可以说是走过了全国的每一个省,在每一个省,我或者是做调查,或者是参与基地学校的研究,听说评课,这成为我日常生活中最鲜活的一部分。当然,我现在没办法了:脚走不动、听觉也衰退,这是很坏的一件事情。今天,如果不带助听器,我简直听不出大家说的是什么;即使带了助听器,还是很遗憾,今天很多还是没有听清楚。所以,我建议大家:趁现在年轻力壮,走得动、听得见,赶快出去走走!我现在了解世界,主要是通过手机微信,但我还是了解得很鲜活,为什么?因为我有原来的生活经验和切身体验,看到有关图文,我会有很多丰富的想象(自我安慰哈)。“行万里路” 是生命的重要积累,要趁年轻,不要到老了走不动,再后悔也无用。
大家一上午很辛苦,但我发现没有人不专注,这特别让我感动,因为大家是真心实意的。
最后,我有个建议:我们这样的交流会是不是能定期举行?今天是一个开始,以后定期举行,最长两年一次。如果有人已经准备得很充分,想要和大家分享交流,可以主动申请研讨会到他们那里开。而且,我们开会也不要仅仅坐在会场里,还可以到大家在研究的学校现场去,那我们的研讨就会更鲜活、更丰富。
再次感谢各位的光临!再次感谢各位的发言!我们还要好好消化,一定用最大的努力向大家学习,吸收到最新、最有价值和各位发自心灵的感受。
谢谢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