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黄大年式教师团队”建设与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交流会——叶澜老师在平行论坛(青年学者组)上的发言

作者:发布时间:2026-05-08

论坛主题:“生命·实践”教育学派第三代学人对话

时间:2026.4.25(周六)下午

地点:华东师范大学(中北校区)逸夫楼309会议室


叶澜老师:谢谢大家,今天的“精神劳动”强度很高。上午的议程非常紧张,下午的发言又分量极重,既关乎学派的理论核心,又关乎时代精神。我有点为自己的体力骄傲,到现在还能撑下来和大家一起听,一起思考。不过毕竟年纪大了,时间也不早了,听好第二组发言,我们就先退出。很抱歉,后面不能全程参与。我相信你们会留下文字记录,我会仔细阅读,慢慢琢磨,继续思考。



对我们“生命・实践”教育学派的每一个人来说,今天是非常关键的一天:我们第一次向这么多同道、朋友,系统地阐述我们的想法;也是我们第一次听到这么多丰富的,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比我们自己思考得还要深入、细致的回应和发言。所以,这一天是难忘的。

我们正在构思写一本关于“当代中国教育学”的书。这本书不是我们拍脑袋想出来的,而是基于我们长时间的理论思考和实践探索。而且,许多理论经过实践的检验,被证明是可行的。其中重要的一条经验,就是要到实践中去,真正和实践者沟通,学会理论与变革的实践互动生成。

理论与实践的交互生成,首要的是两方面的工作者能建立起相互信任的关系。一线的中小学校长、老师觉得我们是“真心实意的人”,不是到实践中来做做样子,不是为“找点材料、回去写文章”而来的人。他们感受到我们是真心实意想和他们一起改变学校、发展学校,让老师和学生在学校里能得到更好的生命体验和成长,能体验到教育的尊严与欢乐。所以,我们的关系不是“研究者与工作对象”的关系,而是一种“交心”式的朋友关系。大家刚才谈到“人-机”关系,我认为:人和人之间真实的情感联结,是机器无论如何都无法代替的。机器可以和人做知识方面的沟通和交换,但它没有办法产生真实的感情,它缺这个机制。即使给它装上这个机制,真人的情感和机器的也不可能完全一样。

这是我想讲的第一点。

第二,我可以明确表达:“生命・实践”教育学已初步建成,它的价值取向不会变,它的基本的核心概念不会变,它的整体架构不会变。如果一个学派的建设,一直处在“要变”的状态,连核心概念都要动摇,那说明它还不足以称为学派。学派的建设是有主心骨的,这个主心骨就是学派的核心概念。至少我是不会动摇的,我会继续做下去。

生命·实践”学派要变的是什么?是随着时代的发展,如何把新问题纳入进来、扩大、深化、沟通,我们要做好这些方面。

今天的讨论给我们很多启发,欢迎大家把自己的思考写成文章,我们有自己的杂志,大家也可以向《教育研究》这些影响力更大的杂志投稿。最近我和孙元涛教授、庞庆举老师在《教育研究》(2026.3)上发了一篇文章(《当代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内生建构——以“生命·实践”教育学派创建为例》),谈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问题,以“生命·实践”教育学派为例。我不想空谈,空谈没有大意义。具身体验的思考价值,是未做者讲不出来的;仅听别人讲,也还不是你自己的认识。真要把教育学弄明白,一定要有自己的探索、实践和体悟,大大小小都可以,可以从小的开始,也可以从大的开始,慢慢深入。

希望各位回去以后,都能找到自己的研究方向和主题,实现更好的发展。如果下一次还有机会交流,那就更好了。到那时,大家分享的不只是对我们的品评,而是你们自己研究的体会。这是我要讲的第二个方面。



第三,我们目前面临的尚待深化的问题,主要有四。

1.在中国和西方的关系方面。过去我们是偏西方的,总想用西方的理论来指导、解释中国的实践。现在看来,这条路可以走一段,但它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所以我们现在开始更多地研究我们自己的本土问题,在探索性、创造性的研究实践中努力地去解决这些问题。当然,这不是说要排斥西方。我们学派从来不想独霸天下,我们希望能开个头,希望有更多同仁参与,希望有更多学派产生,大家在各自独立研究的基础上,有更好的交流、学习、成长,共同推进中国教育学的建设。

在中西关系上,我们要加强自己的研究。

2.在理论与实践的关系方面。今天在座的各位理论修养已经到了一定水平。当然,学无止境,我们永远都有不足。比如我自己,现在深感自己对传统文化的认识还不够深,所以我花了近三年的时间在读“传统”,先要自己充实、想明白,然后再讲话。如果你没有充实,没有理解,那就会瞎讲,胆子越大越敢胡说。所以,一定要自己真正想明白了,再发表意见。这方面我们都要加强。

3.在教育基本理论问题的研究上,我们要加强对教育与社会发展和个人发展“两大发展”之间的关系研究。原来,比较缺少的对个体终身发展的教育研究,缺少对教育在人终身发展中的价值及其实现问题的研究。现在,社会又进入一个巨变的时代,社会又出现许多新问题;关于教育与社会发展的关系研究,也提出了许多需要研究的新问题。我们还要加强对教育与“两大发展”之间的关系研究。有人说:教育学好像没有太多成熟的东西,没什么好学;而我恰恰认为:正因为有如此的不够成熟,所以教育学是最需要创造者和开拓者参与的学科。

我相信大家会比我们这一代有更多的创造、更多的收获。只要你“心”不要太活、太浮躁,不要手里干着、碗里端着,想着的却是人家文章发得多,就忙着改方向也去发一点文章。如果“心”摇来摆去,反而什么都做不成。

4.关于研究方法的取向问题。现在有一些声音很强调实证研究,我们从来不否认实证研究的必要性,但教育学是一门与心灵相关的学科,它不能完全用科学化、用实证研究所强调的那种“可见的、可操作的”标准(这只是在最表面的层次)来衡量。教育学人真正的更深的功底是哲学和方法论水平。所以我希望大家无论将来做课程教学研究、做德育研究还是做其他研究,都要加强自己的哲学基础,提高研究的方法论水平。这对研究者的持续发展、持久发展,是非常有价值的。


以上,是我自己感受到的一些重要方面,提出来和大家交流。相信大家一定会比我们这一代更有出息,会对教育与教育学研究事业做出更大的贡献。我期待自己头脑清醒的时间能再长一点,可以继续学习,可以完成自己对教育学研究的“圆满句号”,那就是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对教育学研究的智慧启发。此事做好,我将进入自由阅读的阶段。我最想自由阅读的是文学,是小说, 是散文,是诗歌——这些最能表达人内心的丰富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欢,不要丢掉自己的喜欢。当然,如果教育学就是你自己最喜欢的,那就是最完满的了。